忱夜

热忱的忱,凉夜的夜。

4.长雪将近

01

炎狐是生长在虚无极地的一种灵兽。他们尖嘴大耳,长身短腿,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毛茸茸的皮毛通体火红,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团小火球。这一身火红,就是他们家族的象征。他们还有着敏捷的身形和强大的精神力,崇尚武力。每一代炎狐头头都代表着这一族群的绝对力量。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到这片大陆,而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与不安全感,曾有不怕死的好事者偏要闯一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以他们害怕着从琉森出来的炎狐,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好在生性凉薄的炎狐头头本无意打搅人类的生活,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人类和一些不懂事的炎狐“小打小闹”着,也算是相安无事,安居乐业了。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这一天,外面飞着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覆盖着整片土地。炎狐家族却是一片欢腾,因为他们即将迎来家族群中的第六十一只小宝宝。炎狐妈妈在屋子里分娩得很痛苦,但也很高兴,她为着刚诞生下来的小家伙高兴。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想去看一眼,却在看到小宝宝的第一眼就吓晕了过去。炎狐爸爸也很是犯愁,这眼前白呼呼的一团是个什么玩意儿。哥哥姐姐们好奇地凑过来一瞧,哟,咋是个白的呢?啥情况啊?白团子眯着眼正呼呼睡得香,湿湿的尾巴伴随着呼吸节奏一上一下,全然不知一屋子里这群狐的胡思乱想。

第二天,关于族群里诞生了一个白狐怪胎这件事就传开了。狐狐都很好奇,就到炎狐爸爸家里观看“奇景”,围得家里是水泄不通,想出去觅个食都难。好不容易把其他狐都轰走了,炎狐爸爸捧着小家伙是如坐针毡,寝食难安,长叹三声“唉”“唉”“唉”。他们炎狐是上古火狐神流传下来的血脉,历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最后只留下了他们家族一脉相承,可从没基因突变生下过白色的炎狐。白色的,那还能叫炎狐吗?炎狐爸爸只希望这只小狐狸以后可以强大点,这样也不至于太难生存下去。

然而,白团子就是白团子,白白嫩嫩小小的一只,看着就很好欺负。他都快要过120岁成年礼了还没人家60岁的能打。今天,白团子又被人欺负了。

长久以来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回家一定不能说被打了,更不能哭,不然那两个家伙一定会嘲笑他的。白团子起身抹了抹眼泪,抖抖身上的尘土,再用爪子舔舔了口水,梳理梳理自己的皮毛,一条灰土土的大尾巴拖在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

“六一啊,你怎么才回来,快来吃饭啦。”白团子排行第六十一,就叫六一。如果排行一百一十,就叫一一零。他还有两个哥哥二七、五四和姐姐三三。

五四一看六一那副倒霉衰样就知道他今天准又被人欺负惨了,遂一边敲着盆儿一边讥讽他“傻六一,弱六一,输惨惨,哭唧唧完哭啼啼。”三三在一旁乐呵呵地拍手称快,眼里的快意不啻于刚才欺负完六一的那群狐。六一刚收拾好的心情,又酸酸涨涨了起来,委屈难过携带着对自身的卑微卷土重来。为什么我不是火红火红的呢?可我也是炎狐啊。怎么我就那么弱呢……越这么想,六一眼里的金豆豆越是存不住,眼看就要坠下来了……

“六一。”

二七叫了他一声,疏离淡漠的眸子轻轻扫过,仿佛扫过的只是一块石头。六一不由地抖了抖毛,打了个寒噤,眼泪也就顺势缩了回去。这是骨子里对强者的绝对服从,所以尽管二七从来不像五四和三三那样欺负他,六一也对二七亲近不起来。当然,二七也不需要他的亲近。他看到二七还无声地扫了五四、三三一眼,示意他们闭嘴,他可不想吃饭的时候还听见六一的哭唧唧。

“六一啊,还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吃饭呀。”虽说妈妈第一眼就被他吓晕了过去,但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能给予的母爱都不会比其他孩子少。六一最喜欢的就是妈妈了。

六一迈着小短腿上了餐桌,一看又是菌菇饭,如临大敌,难以下咽。天知道这是第几天的菌菇饭了,他想吃肉吃肉吃肉!可亲爱的妈妈最近迷上了菌菇饭,就连二七也不忍心拒绝她。毕竟这和之前的红烧鸭鼠、壁虎木耳蒜蓉糙米粥、西瓜乌鸡铁板蝙蝠什么的好吃多了。简单纯粹不做作,菌菇饭简直就是妈妈狐生料理生涯的一股清流。

“六一啊,还有几个小时你就要成年了。待会儿你可不能睡,让二七带你去琉河放个天火知道吧。”

“知道了。”六一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二七,咽了咽嘴里的菌菇,说“妈妈你不去吗?”

“妈妈不去,成年礼都是要家里雄狐领着去的。现在你爸爸不在……”提到爸爸,妈妈的眼底总是闪过许多痛楚,这也是他们一家子的痛楚。“那就是二七了。再说二七带你,我也放心。”

六一看见妈妈的尾巴在后面悄悄地萎靡了下去,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柔软的小心脏像是被不经意地扎了一下,却比身上的伤来得都疼。

 

是夜。

六一还是睡着了,二七推开房门去叫他的时候,他还在做着关于炎狐妈妈变成七十二大厨的美梦。结果一睁眼看到了二七的冰山脸,差点就从草绳上摔了下来。

“二七哥哥……”六一的嗓音糯糯的,和小时候的几乎别无二致,丝毫不像是要成年的狐。因为这,他还被其他同龄狐嘲笑过。可炎狐妈妈不觉得,那时候她抱着她的小六一说:“这多好呀,这样无论妈妈多老,在小六一的身边就永远是四百多岁。”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爪子像风一样轻轻地拂过他雪白的绒毛,六一觉得这风是最温柔的风,妈妈是最年轻的妈妈,永远都是。

“走吧。”

“啊,哥哥等等我。”

 

炎狐居住的这片森林叫琉森。琉森最繁华茂盛的地方常年流淌着一条河,涓涓细流剔透澄澈,那便是琉河。琉河水源的主要补给就是距琉森几千米开外的高山融雪。那是一座神山,从半山腰不到的地方就开始被朦朦胧胧的云雾终年缭绕着。纵使像炎狐那样拥有绝佳的视觉能力也看不到雪山的顶峰。当然,一般的炎狐也不会轻易攀上那座神山,因为太冷了。炎狐并不怕冷,但是太冷,也是超出了他们的生存范围。百万年来,炎狐族群守望着这片皑皑白雪,它巍峨高耸,遗世独立,冷酷而又不近狐情。然而,高傲的炎狐们还是选择在雪山的附近居住,因为雪水融化而形成的水源,对于他们维持最佳的身体机能是再好不过的营养品。

现在六一和二七所在的地方,就是琉河。

“开始吧。”话音刚落,只见二七的周围燃起了点点星火,一个个小火苗精灵似的在凉凉的空气中跳跃、舞动着。六一没见过二七这样展现他的精神力量,对眼前的一切也是惊喜无比。大耳朵抖抖,大尾巴晃晃,眼睛一滴溜,小爪子便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触碰那些个小精灵。星火暖暖的,不仅不怕他的触碰,还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都围着他跑来跑去,想与他共舞。森林静谧无声,只有一道皎洁的月光淡淡地撒着余辉,慈悲地看着六一。六一觉得这就像是个多彩有趣的梦,他多想不要醒,跟这些欢快的小火苗一起玩耍。

渐渐的,火苗越来越旺,越来越盛,也不再和他玩耍,而是冲上了半空中,不停地幻化出千姿百态。它们被碎成了星屑洒向了浩瀚的苍穹,又凝成了江河湖海波澜壮阔。一会儿像只惊艳的凤凰涅槃而出,一会儿又成了蛟龙吟啸而来。六一最开始被星火升空的落寞一下子就被这绚烂夺目的成年仪式给填得满满的。听狐说,成年仪式越是绚烂,就代表给你举行仪式的那只狐对你的祝福就越多。原来这就是二七哥哥的祝福啊。

六一看向身边的哥哥。火光映照着哥哥俊朗的侧脸,他的眸子里流淌的是斑斓的星火。清澈见底的琉河在他的脚下潺潺而过。哥哥似乎一直都是这么的干净利落,却又孤独着。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哥哥就一只狐顶起了家里的半边天。以前妈妈被别的狐欺负的时候,也是他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站了出来,跟那些不怀好意的狐作斗争。那时二七也才刚成年,被狐打到皮毛都掉了好几块,肉都翻出来了。整张脸痛苦到扭曲,被血溅上的眸子却是疯狂的不认输,也绝不放爪让那群狐接近他们半步。三个小家伙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坏了,只能守着昏倒的妈妈在旁边默默流眼泪。就是从那时候起,二七愈发地沉默,每天都在拼命地训练自己的精神力量,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强大就先丢了自己的家。三三和五四也是从那时候起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懦弱,也愈发看不起随着年岁渐长却依旧软弱的白团子六一。

02

“六一,你走吧。”

哥哥淡漠的声音飘散在空中,遗失在火光的斑点里。六一不敢确信哥哥是在赶他走,明明他给了他那么好的一场成年礼。所以,这是不为狐知的程序,还是哥哥对他额外的考验。他咽了咽口水,压住了自己忐忑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问:“走去哪儿?”

“随便哪里都好,就是别再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不要我了?因为我太弱小了吗?

六一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他第一次那么希望他的哥哥可以看他一眼,看着他的眼睛正面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因为你太弱了。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族群里就商量好了,如果你的精神力量很强,那么白毛也没有关系,留下你。如果很弱……”哥哥终于转过来直面六一的眼睛,神色是说不出的凌厉与悲悯,“那就消失。各种意义上的消失。”

六一的瞳孔惊得瞬时放大,思绪翻涌得如同十五的潮汐,澎湃惊骇,却只能撑着双大眼睛说不出话。他如闻惊天大秘密般望向他的哥哥,想从二七的神色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二七神色之认真不亚于当年把他们拦在身后。

“妈妈不会同意的!”六一急得跳了起来,他想到了他慈爱的妈妈,想到了妈妈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捋过他的身体。他想起了那阵温柔的风。

“妈妈并不知情,是爸爸临走前告诉我的。回去以后,我也会跟她解释好的。我知道这对于她很难,但,总比你死在她面前来得好。”

“你骗我!你骗我!你就是嫌我太弱给我们家丢脸!我白毛怎么了,我自己也不想是白毛,我也不想太弱,可是你看到了吗,我连基本的小火苗都维持不了。”六一伸出他的爪子,试图用精神力量控制他们炎狐家族血脉流传的火焰,一次两次三次,然而小火苗始终是冒个头就湮灭成了一缕青烟。他做不到,更别提像二七那样放出漫天的火焰了。六一绝望而又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缺陷与一无是处,明白了家族的冷酷无情与身不由己。他能怎么办,除了任人宰割,就是嚎啕大哭。六一不愿面对这么残酷不讲情理的事实,像鸵鸟把自己埋进沙子里一样把脸埋进了自己的爪子。刚开始还没有声音,后来渐渐有了。泪水顺着指缝不听话地往外蹦出来,一颗接着一颗,像是水底源源不断的气泡,碰到周遭灼热的空气又全都蒸发掉了。

二七始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哭声随着六一满腹的心酸委屈不可抑制地往上涌,沸沸扬扬得似乎巴不得把心肝肚肺都哭出来。风声毫不留情地呼啸而过,带着深沉的悲愤与痛楚,越来越悲切,越来越凄厉。没有谁能阻挡此刻的六一,寂静的琉河不能,二七更不能。他只能看着他最小的弟弟将所有的情绪都如大河决堤般宣泄出来。

深更以后,空气愈发地冷冽。月亮也躲进了云层。没一会儿,大片大片的雪花就从空中纷扬而下,轻轻地落在斑驳的树干上,落进深埋的沟壑里。铺天盖地的雪花降临在琉森,银装素裹着大地。一时间,天地一片茫茫然,像是不忍心看着六一如此的伤心。这雪白雪白的团子和雪花一样洁白无瑕,该是上天馈赠的礼物,怎么就看上去就那么难过。雪不明白,只能静静地坠落在六一的周身,熨帖地安抚着他激烈而无望的灵魂。

六一像是察觉到周遭的变化,但更可能是哭累了,渐渐地停止了抽泣,没有了声息。一双红眼睛幽幽地望着二七,问:“那我要去哪里?”他的嗓子沙哑得像刚在粗砺石上狠狠磨过,全然不复清亮稚嫩的音色,更像是一只饱经风霜的老狐嗓音。二七心里的顽石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哗啦啦地碎了一地,袒露出他那柔软而又悲切的小心脏。这是他最小的弟弟啊,今天是他的成年礼,可他就要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流浪,甚至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二七让六一站起来,自己半蹲着身子,抬头看着弟弟因哭过而红彤彤的脸蛋。

“六一,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残酷的生存法则。答应我,别再哭了,好好活下去。”

 

水流声从远处汩汩地传进六一的耳畔,清脆悦耳,像妈妈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妈妈……六一晃晃悠悠地从水中央醒来,还没意识到这是哪儿,就翻了个身从莲草叶上掉进了水里。喝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六一才从水中挣扎着起身,翻回莲草叶上。全身湿漉漉的,尾巴还有点痛,掉了点毛,是刚被潜伏在水中趁狐之危的枪鱼咬的。枪鱼群蓝幽幽的身形快速穿梭在莲草叶边。其中一条长得尤其的凶残,嘴里还叼着刚刚袭击六一的战利品。其他的也都纷纷露出锋利的大白牙齿,挑衅着六一,仿佛在说“你下来呀,我跟我的兄弟们都等着饱餐一顿呐。”六一被枪鱼们的凶神恶煞吓得缩起了尾巴,可就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哥哥二七,想起他的妈妈,想起了他是为何而流放。从未有过的勇敢噌地一下挺直了他的小身板儿,尾巴即使湿漉漉的也要傲然立起。他冲着枪鱼群大喊:“干嘛呀!信不信我放火烤了你们!”边说六一伸出爪子使用精神力量控制着火苗,一次两次三次,火苗燃了灭,灭了燃。六一懊恼地看着爪中不争气的小火苗,心想,拜托拜托,好歹给个面子吧。然而,一跳一灭的小火苗显然跟他不熟,拒绝跟他通话,依旧固执地表演着一起一落的踢踏舞。六一没法,但表面还是要保持凶狠,顺便偷瞄一下哪有路可以逃跑的。很遗憾,他在水中央,并且被一群枪鱼包围着。

“Wow,Fire King~”疑似枪鱼的头头发出了几声叽里呱啦语。随即枪鱼群都游动了起来,并且跃出水面。看样子,还很欢快很愉悦的样子。

什么情况?十万个为什么从六一的小脑袋瓜里弹幕式放射。他们被这么点火震慑到了?不对啊,那他们乐什么?不管了,趁他们那么开心赶紧逃吧。

六一划动着莲草叶,正想逃走,却又被他们连串的叽里呱啦拦了下来,像是要跟他对话。

“我听不懂。”

一只蓝的纯粹的枪鱼跳了出来,跟他交涉:“我是我们族群最才华横溢的一只,我叫彩科夫兰切尔提诺,你可以叫我彩科夫,也可以叫我提诺,但请不要叫我小名汤姆,因为和我同名的那只猫太蠢了。我们族群是从遥远的北海来的,北海那边说的都是拉鱼语,所以你刚刚听到的就是拉鱼语。鉴于本鱼前面说的,我是我们族群最才华横溢的一只,所以您现在都听懂了对吧。”

“嗯听懂了。”六一的小脑袋瓜子快速转动着,汲取着刚才那段话最有用的信息,“汤姆。”

“请不要叫我汤姆。即便您是Fire King。”枪鱼外交官不卑不亢。

“好吧,提诺。不过我不是什么,什么犯二啃?”六一贫乏的语言天赋已经尽可能地在贴近那个发音了。

“是Fire King。您能释放出神圣的火焰,就是Fire King。首先,先请您原谅我们刚才的无礼,其次,尊敬的Fire King,您能答应我们一个请求吗?”提诺用鱼鳍拍了拍泛白的肚皮,随即低下了头,已示诚意。其他的枪鱼也都纷纷低头。

“什么请求?”不会是套路我让我缴械投降吧?

“请您烤了我们吧。”

“……”

一时间,六一不知道他是该反驳前一句的犯二啃还是该追问他们这个奇怪的请求。权衡利弊下,他决定放过前一个问题,直奔主题。

“为什么?”

“因为我们枪鱼族群毕生的心愿就是能在最好的焰火中舞动,实现毕生价值!而Fire King的火焰无疑就是最好的。”六一仿佛看到了枪鱼族群胸前的鱼鳍握成了一个个拳头,眼中闪烁的尽是对梦想的向往。

“咳咳,我想先上岸。我们上岸再说吧。”

“好哒!”

枪鱼的游动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载着莲草叶上的六一到了岸边。六一上了岸,拿起莲草叶,往后退了几步跟他们说:“对不起,虽然我现在可以马上走,但我还是不忍心骗你们,我真的不是犯二啃。再见。”话完,六一就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枪鱼的视线中。

哇哦,Fire King就连走都如此潇洒,来去如风。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他那伟岸的身影,实现毕生梦想呢?

今天的枪鱼们有点惆怅,蓝色等级五颗星。小鱼小虾切勿叨扰。

六一告别了枪鱼群后,拿着哥哥留给他的莲叶草继续上路。可是这里是哪儿?又要去哪儿?六一暂时也没个主意,但他不敢往回走。他怕连累他的家。

枪鱼们的吵吵闹闹逐渐在六一的耳畔褪去,他这才发现完全没有琉森的遮蔽,这个天地是这么的辽阔,辽阔得他的内心甚至还有点空,有点寂寞。他问哥哥留给他的莲叶草,他该去往哪里。莲叶草寂静无声。六一也暂时没个主意,只是不能往回走。

他怕连累他的家。

03

“咕咕哒——咕咕哒——”(“救命啊——救命啊——”)

“乖乖的,烤了你就不怕啦。”六一抚摸着鸡毛,安抚着野鸡受惊的情绪。据说,一个愉悦的心情能保证肉质的鲜美。所以炎狐下手,通常都是在猎物最欢快的时候,直接烤了。六一的精神力有限,只能放个小火苗,点个柴火什么的。所以眼前这只鸡并不能选择在刚刚跟另一只鸡交配的时候直接双宿双飞,实在是太罪过了。

野鸡扑腾挣扎无果,交涉言语不通,遂被K.O. 

不多时,肥嫩的肉质被烤得金黄酥脆,泛着点点油光,诱人扑鼻的香气阵阵袭来,不停地挑逗着六一早已空空荡荡的肠胃。这是他这十几天里最好吃最隆重的一顿了。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六一的爪子边只剩下了最后一只鸡腿,他喜欢把最喜欢吃的留到后面。

“啊——”

“嘴下留腿!”

六一的嘴还没下去,就被一只扑棱着翅膀,风尘仆仆的鸽子给叫停了。

“为什么?”六一不解。

“因为我有个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鸽子眨了眨眼,一脸神秘地说。

“什么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呀?”六一的好奇心俨然被五个“惊”给吊了起来。

“你想听吗?”鸽子如同刚才的那只烤鸡,一点一点地诱惑着六一。

“想!”六一兴奋地举起双爪,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颓丧地恹了下去,“可妈妈说,‘好奇心会害死狐的’。”

鸽子话到嘴边的“那就拿你的鸡腿来换”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那就算咯。我去把这个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告诉别人去。”鸽子拍打着翅膀作势就要飞走了。小祖宗,留住我呀!千万要留住我,我饿得快飞不动啦!

“哎等等。”

谢天谢地。鸽子偷偷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欲擒故纵的翅膀,说:“用你的鸡腿来换吧。这可是,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鸽子一脸的神秘,并且又着重强调了“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

六一看着自己爪里还喷香流油的鸡腿,想想那个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觉得自己也吃得几分饱了,心一横便让出了自己最心爱的鸡腿。他看着鸽子啄啄啄吃吃吃地将鸡腿分食。啊那片肉撕下来的口感是最好的,啊掉了一小口啊你快捡起来。六一默默地啃着自己的爪子,心里一边流泪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鸽子吃完了鸡腿顺便打了个饱嗝。

“秘密呢,秘密呢,惊惊惊惊惊天大秘密呢?”六一连忙追问,生怕鸽子吃饱了就忘了。

“这个惊天大秘密就是……”鸽子的音调忽然放得好低,好像生怕大秘密被别人偷听了去。但身为炎狐的六一听觉敏锐,所以即使是保持着距离也不怕听不清。

“这个惊天大秘密就是,听妈妈的话吧傻小子!”鸽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气焰之嚣张不复刚才的轻声细语。随之而来的,便是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山风卷着松涛,像极了“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带着骇人的声浪哗哗哗地滚滚而来。风中不时还夹杂着尖锐的悲鸣,似魔鬼的凄厉,又像森然的安魂曲。

 

“哎哎哎哎,疼疼疼,翅膀要断啦断啦。”

秒怂的鸽子在六一的爪下哀嚎着。她哪儿知道眼前这只毛绒绒的雪团子不是一般的狐狸,而是速度奇快,以浑身火红毛皮为象征的炎狐呢。她还只道是运气不佳,碰上了个修行不浅的小狐狸呢。小狐狸不道德,扮猪吃老虎,啧啧,狐狸就是狐狸。

六一并不怕鸽子飞走,因为鸽子的动作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快,风沙都不过是障眼法。如果二七在的话,或许鸽子连障眼法都来不及使就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吧。可六一并不打算对这只鸽子怎么样,他就想知道,真的没有什么大秘密吗?他刚出来不久,实在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这片土地的事情。

“没有大秘密?”六一眯着双眼问道。

“……没有。”鸽子紧了紧翅膀,试图让自己在爪下的空间可以宽裕一点。

“真的没有?”

“没有!”祖宗哎,轻点不行嘛。早知道就去练缩骨功了,玩什么障眼法。

“那好吧,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啊?”我所知道的?要自我介绍吗?这是看上我了吗?种族不同怎么谈恋爱啊!鸽子一脸惊恐地偷瞄着六一……啊虽然这小哥哥是挺好看的,一身雪白和自己也挺配的。就是太粗鲁了눈_눈。

“对,关于这片土地的所有。你遇见过的所有。”

哦原来是这样啊。鸽子掩饰住自己心里小小的失望,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开始跟六一说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在的大陆呢,就叫神奇大陆。神奇大陆上居住着千万种生灵和数量最多的人类。人类很奇怪,既友好又凶残,既是小人又是伟人。他们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灵。我也不是很懂,因为他们太难琢磨了。哎呀,所以你别去随便招惹他们哟……”

“……所以啊,人间的海城是最繁华最热闹最包容的地方。那里无奇不有。我最最喜欢的就是如意馄饨摊旁卖的榛子酥了。当然,如意馄饨的味道也不错。你要是去了海城,一定要尝尝榛子酥哦。”

“……花灯节的时候人们提着花灯鱼贯而入,城里还有放河灯的。整座城都在发光,晶晶亮的,好看极了。”

“……你看话本吗?大头阁主和小皇帝的故事。还有咿咿呀呀的戏子,他们也有好多故事,荡气回肠的,宛转悠扬的,哎呀都可好玩了。”

“……我曾经遇见过一位眼睛看不见的老婆婆,她说她在找她的爱人,找了十几年了。你说她眼睛都看不见了,怎么找人呢。而且就算找到了,又怎么知道爱人还是爱人呢。太傻了,要是我的话……”

“哎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就是太饿了。马老师没教过你吗,生理需求是最基本的需要……”

六一听得意犹未尽,还兀自沉浸在鸽子跟他描述的大千世界中。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的丰富有趣,精彩生动。他原以为琉森加上神山就已经足够大了,可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琉森只是神奇大陆的一个角落,而他要去往的,是大陆的中心。他要去最繁华的地方,去尝最好吃的榛子酥,去做他从没做过的事,去体验他从未有过的心跳与悸动。

他已经是成年的六一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狐宰割,被欺负只知道躲在角落偷偷哭的雪团子。临走前,他答应哥哥,要好好活下去,別再哭了。

妈妈,六一长大了,六一决定去最繁华的海城看看。妈妈你过得还好吗?会想六一吗?别生二七哥哥的气了。刚刚的烤鸡吃得有点腻,六一想吃你做的菌菇饭了。

04

海城,并非以海而名,相反它是一个内陆城市,却有着比临海城市更为便利的陆上交通以及水上交通。它就像大海一样容纳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南来北往的人都爱在这儿稍作停歇,心满意足地饕餮上一番,再和三五好友听听小曲儿,看看书画,游游胜景。这车水马龙、鼎沸人声、昼夜繁华的海城是再好不过了。人们愿意在这里相逢,也在这里别离。

这座城,可以说是人间的天堂,但前提是,你得有钱,或有权,或有势,再不济就是有个一技之长或一己之力。否则,你以为你走向的是应有尽有,其实是一无所有。这里包罗万象,愿意承接人间所有的美好,却也不乏罪恶的滋生。那些膨胀的、疮痍的、腌臜滋生的,就藏在美的对立面。你仔细看,你仔仔细细地看,还有谁是真正笑着的?

单纯的六一并不知道这一点。

这几年里,他一路听着海城的传奇走过来,被表象的繁华所吸引,被人间的有趣所吸引。而且那里鱼龙混杂,魑魅魍魉都不稀奇,就和神奇的琉森一样,经年住着长相怪异,脾性百态的生灵。对,海城就是六一眼中的另一个琉森。可真的直到他不远千万里,跋山涉水来到海城城门的那一刻,他被震慑到了。

严峻森然的城墙高耸巍峨,半边还斑驳着被烧焦过的痕迹,却依然屹立不倒,固若金汤。起落有致的清灰色砖墙一丝不苟地守卫着这座城市的喧嚣,无尽地向来自远方的人们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厚重。

凛然难犯,冷酷到底。这不由得让六一想到教习的老先生。老先生年事已高,身形佝偻,拖着条黯淡无光的大尾巴,眼神却是吓人的犀利。像六一这样的孩子,在他的眼里从来就跟地上的小蚂蚁一般,不屑一顾。

六一抖了抖自己的小脑袋,驱赶着往日并不愉快的记忆。他想,这座城肯定就是看着凶,听声音还是很热闹的。这可是海城呀!

一进到海城,就是一条宽阔的主街道。两排的房子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叫卖声、吆喝声、喝彩声……各种声音就像水开锅一样沸腾翻滚,不绝于耳。目之所及,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其中还不乏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灵们,而人们似乎很习惯这些生灵们的存在了。

六一一边兴奋地往里走,一边又因着各种新奇事物而流连忘返。他还不忘鸽子跟他说过的榛子酥。他从没吃过榛子酥,但听这名字就很好吃。

“哟呵呵,放进来了一只小白狐狸。”

六一仰视着眼前挡着路,一脸因新奇而弯下腰打量着他的年轻人。

小白狐狸怎么了?我是炎狐!炎狐好嘛!

好吧,他这样子并不具备任何说服力。六一在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一下子又被这一认知所打击到了。

“小狐狸,小心了哟。”

年轻人话完,神神叨叨地就摇着扇子走了。旁边还跟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六一困惑地看着年轻人远去,眼里闪动的是夕阳仅剩的余辉。

黑夜,就快来了。

 

“大爷,我想要个榛子酥!”

六一好不容易找到了鸽子说的榛子酥,说服了大爷做今天的最后一笔生意,却在大爷向他伸手要钱的时候犯了难,尴了尬。

小狐狸两爪清风,捉襟见肘,身上只有一片残缺的莲草叶。这可怎么办呀?小狐狸看了看刚刚新鲜出炉的榛子酥,悄悄咽了咽口水。榛子酥金黄酥脆的外衣散发着喷香四溢的香气,香气循着风的流动就钻进了他的鼻子,诱惑着他,挑逗着他。小狐狸耷拉着耳朵,为难地看了大爷一眼,表示自己身上并没有钱。大爷翻了个白眼,表示爱买买,不买拉倒。

“我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接过了大爷手中的榛子酥,并把衣服缝里的钱掏出来递给了大爷。大爷一见到钱就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子似乎都能夹死一只蚊子。

就在六一难过地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身影就把刚买下的榛子酥递了一个给他。

“你你你,你要给我吃吗?”六一被眼前的惊喜惊到语无伦次。他这时才意识到小身影是个人类孩子,黑瘦的面孔,单薄的身形,朴素带补丁的衣服,以及伸过来的手腕处有着青青紫紫的伤痕。风一吹,衣服便缓缓荡漾出一片水波,撩起孩子身上难掩的疤痕。他才那么小……六一一时间愣住了。他被这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所讶异,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毫无掩饰地向一只素未谋面的小狐狸传达着纯粹的善意。而这份善意,可能就是小孩子的全部。他不怕自己吗?这些年里,六一听惯了妖精鬼怪与人类的爱恨情仇纠缠不休。其中,狐狸就是最被妖魔化的一种。不过这里是海城呀!最包容的海城,难怪了。

“不吃吗?”孩子有点胆怯地望着六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只白色的小狐狸因买不起榛子酥而难过的时候,选择拿出偷偷藏的零用钱买下了这袋榛子酥。那是他仅剩的,本用作逃跑的钱。

“吃。谢谢你。”

榛子酥金黄酥脆,带着丝丝的甜意勾动着六一柔软的内心。他看向身边的孩子。月光照在孩子的头顶,将他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孩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埋头吃着另一块榛子酥,吃得极为虔诚,一点渣都不放过。六一从没见谁可以对食物如此的小心翼翼,珍而重之,仿佛吃的不是一块榛子酥,而是他自己的心。

六一以前虽然常被欺负,但吃食从不会少。琉森到处都有野果子吃,妈妈也是三餐不落地养育着他,即使是在离家的这些日子里,凭借着炎狐天生的矫健和敏锐的视听能力,他也过着还不错的日子。况且,他还有常年长在琉河里的莲草叶为他提供着雪山融水所带来的营养。现在的六一,已经比刚出来的时候长高了好多,也强壮了好多。妈妈如果在,一定很高兴他这一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

“阿言。一言为定的言。”

阿言……六一默默地念着阿言的名字。

“我叫六一。今天刚到海城,你好呀。”

阿言愣愣地看着伸在他面前的爪子。白白的皮毛包裹着裸露出来的小肉垫,小肉垫上还带着榛子酥刚出炉的油光,再往上,就是小狐狸那张笑意满满的脸,竖着的大耳朵还抖了抖,可爱极了。看样子就像曾经流连在他家巷子口的小奶狗,一点都不可怕。阿言没有朋友,左邻右舍的孩子都忌惮着施加在他身上的暴行,不敢跟他随意讲话。平时,他也是一直被关在家里洗衣服做饭。从来没有谁要主动跟他握手做朋友。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带着一丝难以发现的紧张与期待。

“你好,六一。”

阿言的手凉凉的。

六一想,他能捂热他吗?

 

海城的西南角有一棵长势特别茂盛的榆榕,枝繁叶茂、苍翠挺拔,六一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风中沙沙作响,悦耳动听。风中还弥漫着一丝榆榕独有的清香。味道很淡,普通人几乎闻不出来但是六一很喜欢。而且这里也远离了城市中心的繁华,很适合晚上睡觉。六一对于这个新窝很是满意,便在最隐秘的树杈搭了根草绳。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见过的那些眼花缭乱的繁华,和遇见阿言时的……遇见阿言时的什么呢,这种感觉太难描述了。他高兴,高兴他遇见了一个善良的小朋友,高兴之余还有点心酸,有点心疼。阿言瘦小的身躯,和他那时日已久的创伤,是他的难言之隐,六一不会轻易过问,因为他知道这些伤痕,每一道,都可能是一段难以磨灭的坎坷过去。他不忍心阿言再去回想那样的过去,可他又不想放任阿言就这么拖着这一身的负累孤孤单单地走下去。

六一想要救他。他从没那么强烈地想要去拯救一个人。可阿言是个人类孩子,什么样的姿态才不会伤害他,不会让自己也沦为一个刽子手,要什么样的温度才能捂热他。六一不知道,他有点苦恼。这大概是人类才会思考的问题吧。

这是六一和他自己的一场久别重逢。

他也深谙,阿言不是从前那只除了输就是哭的白团子。阿言就是阿言。

05

的确,阿言不比白团子,他对自己狠得多。

深夜回去,远远地站在巷子口就看到自家的烛火跳跃着。那个女人或许就在门后面等着他回去。

阿言思忖了一会儿,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打起了滚,撕扯着衣服。不够疼就往墙上撞,撞到头破血流,撞到身上的瘀血冲破薄膜,鲜血淋漓。他想,怎么着也比那个疯女人打死来的好。

等他半瘸着腿,推开那个所谓的家的家门时,女人的正脸都还没瞧见,迎面就是一个木脸盆砸过来。阿言躲闪不及,就被木脸盆一下子砸倒在了地上。

“小畜生,还敢跑!有种跑了你就别回来呀,让你跑!”

只见一个长相不俗的女人踩着双三寸金莲就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阿言的面前。

阿言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身上几乎没一处好的。女人晦气地瞥了他一眼,扔下一句“倒霉玩意”就走了。

她还不敢杀人。

阿言知道今晚自己逃过了一劫,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的痛苦叫嚣着身体里每一寸骨骼、每一分皮肉。地上好冷。阿言忽然想到了刚才温热飘香的榛子酥,和越过榛子酥后那浑身雪白的六一。

雪,也和地上一样冷吗?可六一看起来就很暖和。

阿言的妈妈,就是刚才那个的女人,名叫叶红,外面的人都叫她阿红,或者红姨。叶红早年凭着自己的盘亮条顺,和那一张花言巧语,看似多情实则薄情的嘴交过好多个男人,但大多都是玩玩。男人们心里也清楚得很,她叶红不过就是个靠男人过活的婊子。可直到叶红遇上了一个风里雨里只为她来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很有钱。她想余生都清清白白的念头就在脑海挥之不去。其实不管换成谁,遇上这么个男人,这辈子也就可以了。就在叶红沉溺在她往后衣食无忧,吃穿用度皆为上上品的美梦中时,一个女人粉碎掉了她所有的希望。那个男人的原配,他的夫人。男人一直有家室,却欺瞒着叶红。叶红逼问过男人,要她还是要家里那个。男人一再保证回去一定休了那个女人。可一而再,再而三,他的那位原配夫人仍旧高居堂室,自己却像个老鼠一样苟且在这个转个身都窒息的小屋子里。凭什么呀!一直到叶红怀上了孩子,叶红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她肚子里只要是个健康的娃娃,以后家产准是这娃娃继承。那女人生的病秧子,又是哮喘,性格又晦暗。男人不喜欢。男人这次发毒誓保证,只要叶红安安心心地把这胎生下来,甭管男娃女娃,他都能顺顺利利地说服家里的老太太和夫人把她娶进家门,离开这暗无天日的深渊。可就在叶红分娩的那天,男人死了。叶红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也就是阿言,悲痛欲绝,想着男人都死了,这孩子哪儿还活得下去。一激动就想摔了这孩子,得亏被接生婆拦了下来。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叶红摔孩子的念头。接生婆知道她和那男人的事,就劝叶红一定要养好了这孩子,这可是楚府的男丁啊。叶红想想也是,带着这孩子去楚府,见了老太太,老太太一心软指不定就收下了他们母子俩。可叶红哪里料到,她连老太太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人打了回来,下手那叫一个又黑又狠,还被人放话说,再敢来,就让你永远都回不去!叶红哪里斗得过这等显贵人家,只好作罢,带着个拖油瓶在城里混迹。高兴时,就给阿言弄点好吃的,打发他出去玩,不高兴了就把阿言关在家里,把气全撒在阿言身上。阿言身上的青青紫紫全是她的“杰作”。一开始,阿言还会哭,会反抗,后来他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叶红的肆虐愈发的残忍。到如今,阿言已经十岁了,却还是五六岁的身量。周遭的大人都很同情,却也不敢随便插手这件事。毕竟,他们的生活也好过不到哪儿去。阿言曾经逃跑过一回,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那次是阿言觉得离死神最近的一次。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可巷口卖糖的婆婆跟他说过,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阿言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但他听懂了“活下去”。

活下去很难,他却想试一试。

 

六一在海城流连了好几天,也每晚去榛子酥的摊前守着,却再也没遇上过阿言。卖榛子酥的大爷知道这小狐狸天天都守着他摊,把榛子酥护得可好了,生怕被小狐狸叼了去。那天阿言匆匆离去,也没说过可以去哪儿找他。海城那么大,六一遇见过表演喷火的青蛙,遇见过浑身鳞片的枝桠,遇见过动不动就赤身裸体的白骨精。他遇见的,更多的是人,人的悲欢,人的离合,人的喜怒哀乐,人的身不由己。他很困惑,一切却又显得如此的理所当然。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找到阿言。

哎,这都第几天了。肚子好饿啊,没有钱就只能靠莲草叶和树上的果子饱腹。好饿啊,好想吃肉啊啊啊啊。他曾经觊觎过海城池塘里的鱼,可听人说,这些鱼包括水都是有主人的,碰了被人发现,就要罚钱。

六一没有钱,只能看着池塘里欢快地游来游去的鱼肉叹气。

唉,今天的六一依旧没有肉吃。

 

就在他垂头丧气地走在集市口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尾的转角。只一个身影,六一就认出了那是阿言。总算是找到他了,这下可不能再丢了。

“阿言!阿言!”

阿言仿佛没听到,接着往前跑。直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一跃而上扑上了他的后背。毛茸茸的,不是人?

“阿言你跑什么呀?”

阿言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雪绒绒的身子抱住了他,是六一?

“是六一吗?”雪绒绒的脑袋埋进了他的颈侧,看不见脸。

“对对对,是我。你还记得我呀。”

六一一下子就拔出了他的小脑袋,一脸的惊喜与高兴,和那晚的笑意满满如出一辙。阿言也不由得被这高兴感染,刚刚受人追赶的的恐惧也总算消散了点。他不禁想,是小狐狸都那么容易开心?还是六一就是这样一只快乐的小狐狸。真好呀。

“阿言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找你。而且我好饿啊,已经七天!七天没有吃肉了!啊对我可以跟你回家吗?不是为了吃肉,我就是想下次我就可以去你家找你了。我认路很强的,你带我走一遍我就记得的。”

阿言看着六一神采飞扬的表情,说到一直在找他和没肉吃的时候是委屈和沮丧,说想去他家就是忐忑和期待。阿言很想拒绝他,他想告诉六一,“我家也没有肉吃。而且我并不想让你认识我的那个家。那个地方不叫家。去了以后,说不定你就不会那么兴奋不会再跟我做朋友。”

那个地方是阿言的不确定性与惶恐所在。他没有那个自信可以和六一一同面对那个地方。毕竟眼前这只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不知道从哪儿来,随时都可以到哪里去。

“好。”

六一看着阿言面露难色,就知自己可能提了一个很无礼的要求,刚想推说不行就算了,却听到了一声“好”。他不知道这声“好”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阿言为他积攒的勇气。他要向自己展示他的世界。

 

随着阿言穿街走巷,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小弄堂。弄堂深处的一间小屋便是阿言那个所谓的家。

阿言让六一在外面等等,自己先进去看了看。六一就在外面乖巧地等着,打量着这间小屋。是最普通的木质结构,没有任何的华丽装饰,大门斑驳落拓,墙底边的砖瓦都布满了青苔。和这附近的木屋几乎别无二致,一样的简单朴素,一样的,贫穷与落后。

这几天,六一几乎游遍了整个海城,他见识了这个城市的富饶与夜夜笙歌,也看到了这个城市的贫穷与破败难堪。所以他多少能理解阿言为什么还要寄居在这里不逃走。海城那么大,他一个孩子,要怎么活下去。他不是精灵鬼怪,只是个普普通通每天都需要吃喝拉撒睡的凡人。六一想带他从这个家出来,可他不能带着阿言浪迹天涯。阿言那么小就遭受了这么多非人的虐待,需要更多细心的呵护才能健康成长。六一害怕,更不敢贸然地给。

“好了,六一你进来吧。”

阿言确定叶红不在家以后,偷偷舒了一口气,招呼六一进来。阿言直接带六一去了厨房,想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肉是肯定没有的了,还好还有面条和鸡蛋。

“六一,你不是饿吗,我给你下个挂面吃吧。”

“好好好。”

06

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雨,阿言手里的火柴都受潮了,划了好几根都点不着。这样就煮不了面,哎,本来还想请六一吃碗鸡蛋面的。阿言刚想转过身跟六一抱歉,却见柴火点燃了。是六一点燃的,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点燃的。所以,“这是六一你的技能?”

“对啊,我们炎狐一族天生就会利用精神力使火。不过我是我们族最特别的,我是白色的,也是最弱小的一只。”六一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受狐欺侮的雪团子,眼神里是寂静的雪景,无人踏足。

“好厉害呀。”阿言一脸歆羡地打断了六一的回想,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开拓者。

“你看,柴火立马就着起来了。我可以再看一遍吗?”阿言一直都是乖乖巧巧的懂事,尽管只是一晚上的相处,六一也知道他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不像从前的自己,回家还有妈妈疼,可以跟妈妈要这个要那个。阿言没有人疼,所以也尽量不去给别人添麻烦。这会不会是他向这个世界提的第一个要求。

“好呀。”

小火苗跃然爪上,温暖的火光照耀着他们俩的脸。阿言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有生命的星火,突然间,似乎有点明白了婆婆说的希望。他要的,或许就是怀揣着一捧星火,去冲破黑暗的枷锁,去看看更远的未来。

小火苗跳着跳着就表示要歇息了,没等俩孩子欣赏够就迆迆然退下了。阿言困惑地看着六一,六一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道:“虽然我进步了好多,但是一饿也就只能持续这么久了。”

“没关系的六一,有了火我就可以接着煮面给你吃。吃完你就有力气了。”

“嗯嗯。”

阿言对于厨房,很是熟稔,六一也没想着要帮倒忙,所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很快就做好了。葱花和热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召唤着六一寂寥的味蕾与肠胃。没消一会儿,面就被六一三下五除二地吃得干干净净,汤都不剩一滴。

阿言就坐在对面,一脸笑意地看着六一吃干净整碗面。这只小狐狸最想吃的应该是肉,却能把自己做的最平常的面给吃出了红烧肉的感觉。好有趣,也好喜欢。自己做的食物能受到如此用心的对待。六一大概就是每个厨师都想要的那种食客吧。

 

“人呢!小崽子人呢!”

是她回来了!那个噩梦回来了!

六一不明就里地看着阿言一瞬间惊恐的表情。这个听起来醉熏的声音,就是他溯洄从之的所有来源?

“快躲起来六一,躲哪里都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记得,都别出来。”阿言交代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六一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一眼就看得到边儿的地方,哪儿有藏身之处呀,好在还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六一一个纵身就翻出了窗,藏在了墙角下。只听得——

“小崽子!你刚跑哪儿去啦,叫了你老半天都不应老娘,老娘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刚在厨房煮了碗面吃。”

“都这个点了还吃面啊,噢哟,要不说养个女儿比儿子好,光吃的就可以省好多了。”

“……”

“你说话呀,你别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准又在心里骂老娘!”

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闷闷的打击声,夹杂着“让你骂老娘!让你骂老娘!老娘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个拖油瓶害的!小崽子!小畜生!”之类不堪入耳的辱骂。

阿言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不知是因为六一在场怕他听到一冲动出来,还是他早已学会了用沉默来抵御这样的虐待。他知道哭泣喊叫都是无用的,没有人会来救他。他也经不起一次怀抱星火的拯救。因为这一次救了,下一次又会是更激烈的鞭挞,阿言的心里也会隐隐期盼着再来一场星火,再来拯救他。如果没有,那么他面对的还有自己内心更为晦暗,更加苍茫的失望。失望一天天长大,长到无法负荷,那便是绝望了。

好疼,女人今天看样子喝了不少。六一你可千万别出来啊,被她看见指不定会怎么对付你呢。六一你千万别出来啊……

阿言在昏迷前默默地祈祷着,殊不知墙底下的六一早就怒火中烧。锋利的爪子和牙齿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地在墙上磨来磨去。好,既然阿言不让他出去,那就让那个女人出来。六一又重新翻进了厨房,找了所有的可燃物点燃。一点点小火苗很快就烧成了噬人的烈焰,吞噬着整个厨房,再一点点向外蔓延成燎原的炎火。

滚滚而来的灼热感和和窒息呛鼻的烟雾很快让叶红清醒了过来。她大叫着想要去灭火,却一个不慎被火缠上了身。火像是有生命一样与她戏弄,冷眼旁观地看着她嚎叫癫狂,看着她的生命之火渐渐与这场大火融为一体,再一点一点湮灭成一缕青烟。

 

“阿红,你嫁给我吧。我想一辈子都对你好。”

“阿红,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在这里淋雨站一晚的。”

“阿红,我知道你市侩精明,你骄傲任性,我知道如果我是个穷光蛋你一定看不上我。可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你的市侩精明,喜欢你的骄傲任性,喜欢你,把我看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如此的有趣,因为你。”

楚珩,你欠我的,你儿子都还我了。下辈子,还是不要再见了。

 

“你终于醒啦。”

阿言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确认一下眼前的六一是不是真的。

“六一?”喉咙像火烧过一样疼,喑哑撕扯着仅有的气息,让阿言不禁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失声了。

“阿言你终于醒了。你这几天病得厉害,所以喉咙会很痛,少说话,先听我说好吗?”

阿言微微地点了下头,放下了防备。太好了,不是假的,是有血有肉带温度的六一。

“你现在是在我住的这棵榆榕树里面。这里有个天然的树洞,现在你勉强还能待待,不过等你再长大一点,恐怕就要在树上过了。”

“这棵树很大,我觉得你起码能住到10岁吧。10岁以后,我们就在外面找房子住。我想过了,刚开始可能会比较难,但没有什么比离开那个地方更难了对吗?”

“哦对,我放了一点火,然后就把你家烧掉了。那个笨女人没发现我,她光顾着灭火呢。后来火势很旺,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来。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被那个女人打死,今天,或者明天。”

“我很抱歉,对不起。你昏迷的这几天我都想过了,我的确冲动了,万一你房间里面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需要保存,结果被我这么一场火给烧没了。对不起阿言,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事了,我……”

“没有,谢谢你六一。谢谢你六一。”

阿言一把抱住了六一,将自己埋进了雪绒绒的皮毛里,有点痒,可是很暖和,暖和得让人想流泪。阿言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他以为他这辈子或许就这样的时候,真的就有一场星火烧掉了所有的噩梦,给他带来了希望。是六一带来的,是眼前这个善良温柔的六一带来的。真的,太好了……

六一感觉到自己的毛发被打湿了,湿漉漉的,像淋过了一场午后的雨。雨声淅淅沥沥的,穿越这个浓稠的人世间,来到了他的耳畔,滴滴答答的,又像是琉河淌进了他的身体再缓缓流出。

没关系的阿言,雨下完了,天就亮了。

阿言哭着哭着就又睡着了,毕竟还是个孩子,身体免疫力又差,半夜突发高烧,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着些“不要”“走开”,慌得六一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乱七八糟的。天将将亮的时候,所有的动静总算是偃旗息鼓,尘埃落定了。六一看着阿言终于一脸安稳了的睡颜,稍稍松了口气,趴在阿言身边眯起了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

愿你此后的夜晚,都能安睡至天明。

 

一个星期后,阿言终于是又活蹦乱跳了起来,眼神里泛着的都是新生的希望。他好奇地打量着这棵大榆榕树,怎么就会有那么大个树洞安得下他和六一一人一狐呢?一出树洞才发现,六一真是找了个好地方。那么茂盛的大树,长了有好几百年了吧,难怪六一觉得我可以待到10岁,可我已经10岁了,只是现在的身量才5、6岁的样子。现在没有人打,应该就可以长很快吧。之后真的要住到树上吗?不会睡着睡着掉下来吗?还是像小鸟一样搭个窝,再把吃的都囤……等等,这几天我是吃什么过来的?六一一大早就出去了,说会尽早回来的,他出去找食物了吗?他应该没钱吧,哪来的食物呢?

阿言今天的小脑袋瓜里装着满满的困惑。

07

“那只小狐狸照顾了你好几天。他很重视你。”一个苍茫辽远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可是又让人听得很是真切。

“是谁在说话?”阿言环顾了四周,不解地问道,回答他的却只有风吹过时婆娑的树叶沙沙作响。

“是我,孩子,就在你面前。”

我面前?“你是这棵大榆榕树?!”

“孩子,你很幸运,可以听到我说话。海城里的人不是忙着醉生梦死就是忙着贪生怕死,我已经很久没找到一个人可以好好聊聊天了。”话完,榆榕树发出了一阵好长好嘹亮的笑声,震得阿言的耳朵都有点疼。

“树爷爷,我可以叫你树爷爷吗?”

阿言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问道。

“当然可以啦。你和六一都是好孩子。我愿意做你们的爷爷。”

“那六一也可以听到你说话吗?”

“那是自然。晚上我们俩就在这儿看星星聊天,白天他就出去找你。直到他带回了你。”

“这几天辛苦六一了。”阿言想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就低沉了下去,有点愧疚,似乎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对于六一意味着是多么大的一个负担。

“孩子,你这么想六一他会伤心的。”树爷爷的声音熨贴着滑过耳畔,轻轻地敲打着阿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树爷爷你听得到我心里的话?您会读心术吗?”

“我不会什么读心术,我就是一棵读心树啊。不过人心太复杂了,读得懂说不上,只是听得到罢了。啊六一回来了。”

“在哪儿呢?”阿言连忙转过身子四处张望。咦?我怎么没看到呀?

“再等会儿,以六一的速度很快就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六一就提着一大袋野果子和一只尚且还在扑棱着翅膀,求生欲望强烈的鸡回来了。

“阿言你怎么下来了,这天气还有点凉呢,干嘛不在树洞里等我。”六一边说边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捂上了阿言的手。小孩子的手果然有点凉。

那天六一救出阿言的时候,就替阿言清洗过了,虽然手法很笨拙,但总算是把阿言洗得干干净净,也露出了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白净脸庞,只是身上被衣服遮掩上的那些伤痕太过于触目惊心了。有些结疤了,有些发炎了,但都歪歪扭扭地蛰伏在阿言的身上,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惊起一群毒蛇露出它们凶猛的獠牙,再一头扎进阿言瘦弱的身体里。六一每擦一遍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阿言,嘴里还说着“没事没事,很快就会好了”,也不管阿言昏昏沉沉的究竟听不听得到。

“这几天我在树洞里待久了,就想下来透透气。你是出去找吃的了吗?”

“对啊。啊你别想跑。”六一眼睛尖,一爪就逮住了想逃跑的鸡。嘿嘿,今天你是跑不掉的了。

“咯咯哒!咯咯咯咯哒!”(妈妈呀!我还是个宝宝!)

“六一你哪儿弄的鸡啊?”

“去城外的郊野捉的。城里没啥能吃的,只好去外面弄。路途虽然有点远,好在我速度快,嘿嘿。”

 

阿言一直以为六一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靠着动物的本能吃食过日子。没想到,还能烤出那么飘香四溢的鸡。只是,给刚刚大病初愈的人不应该吃点清淡的吗?炎狐一族大概都不生病的吧。

“哇。”这烤鸡不但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外焦里嫩,入口爽滑香嫩,恨不能把整只鸡都剥皮拆骨地填进垂涎三尺的胃里面。吃完以后还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没想到六一还有这一手本事,那去大酒楼应聘个厨子应该没问题吧。

阿言把想法跟六一这么一说,谁知道六一说他只会烤鸡,而且烤鸡之所以那么好吃,除了自己的火候把握,更多的是因为鸡肉里面加入了莲叶草的凝露。而他手上的莲叶草也就只剩下一张烧饼那么大小了。

阿言诧异于莲叶草的神奇,却也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盘算着接下来他和六一的日子要怎么过。然而,阿言发现身无分文的他们根本就不用盘算,有什么,便是什么了。

唉,这可怎么办呀。明天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吧。

 

海城的集市经久不衰,除了海量的商品源源不断,应有尽有,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新鲜。这个新鲜不仅是指市场上生鲜品的新鲜,更是因为商品的奇特,似乎什么都有的卖,什么都能卖。有多少人从中攫取暴利,就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商机与挑战从来都是智者的博弈,妄图染指者只会被欲望的洪流卷走吞噬,无可幸存。可纵使如此,仍有前赴后继的人愿意投奔进去。他们愿意一搏身家,去换取一个身前身后名,抑或是累累白骨无觅处。曾经海城有个富庶之家,当家的听信了一个女人的谗言,愣是往挖掘地下矿藏里砸钱。最后钱是一砸再砸,啥也没捞到,后来天降大火,人都烧没了,却有人看见女人卷着那个当家的最后身家从后门跑了,从此杳无音讯。这件事情在当时的海城轰动一时,不仅为了那硕大的家业一夕之间倾覆无余,更因为那个全身而退的女人。古往今来,女性角色看似微不足道却又无比重要。她们可以把持家务,也可以操控男人,可以是绕指柔,也是百炼钢。在这世上,最不可低估的就是女人。尤其是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这个全身而退的女人就有这样的资本,值得人们唏嘘不已,话题一时。

 

“不过这样的女人毕竟是少数,也都是四十年多年前的事了。”

“(⊙o⊙)哦~”六一和阿言异口同声地感慨着,嘴里的面条差点就来不及唆上去。

本来他们是打算出来找活儿做的,可六一那一大袋野果子太酸了,就先索性卖掉再去务工。结果集市口就出现了两根笔挺挺的“木头”。两根“木头”都没做过买卖,连跟人学着叫的一声吆喝都没有,卖的又是酸溜溜的野果子,路过的人瞥一眼就过了。一直站到下午,腿都站累了,一个都没卖出去,还被要求试吃的几个读书人坑了好几个。沮丧之际,还好有一个刚刚显怀的孕妇经过,看阿言一个小孩子孤零零的,一尝又是自己正好想吃的那种酸,就一口气把野果子全买下了。那妇人原本还想多给阿言一点钱,可阿言看那妇人慈眉善目的,坚决不多要。再后来他们就掂量着小钱路过了这家面摊,恰逢肚子又受到了香气的召唤唱起了小曲儿,就进来点了两碗馄饨面。店家看他们这一小孩儿一狐狸的搭配挺稀奇,反正也没啥生意了,就索性跟他们说起了故事。阿言和六一是听得一愣愣的,连嘴边的面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光顾着跟这店老板嘚吧嘚吧的一张嘴一惊一乍了。

“我觉得店老板应该去说书,那样肯定比卖面条有‘钱途’。”离开以后六一如是对阿言说,“都还没你做的面好吃。”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馄饨就不错。六一你肯定听入迷了所以才没好好尝出味来。”

“是这样吗?不过这海城的故事真的好多呀,都听不腻。”

“对啊,海城本身就是个传奇。”

 

“言少爷,老夫人请您回去。”

“什么情况?阿言你认识他们吗?”六一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白胡子飘飘的老爷爷和他身后的两个黑衣男子,问阿言。

“不认识。”阿言也是一脸疑惑,“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少爷。”

“你母亲是叫叶红吗?”白胡子爷爷弯着腰一脸慈祥地问阿言。

“……她不是我母亲。”

“嗯?”

“但的确是生我的人。”阿言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着这个事实。

“那就对了。还烦请您跟我走一趟,放心,不会伤害您的。您的朋友也可以一起来。”老爷爷瞥了一眼身旁的六一,眼眸深邃,叫人看不清。

“好。”小小年纪的阿言总觉得眼前的老人家不平凡,跟着他走,或许冥冥之中就能改变什么。“但是六一,你先回去。”他不愿六一跟他一起冒险。

“不行,万一……”

“没有万一。回家等我。”

阿言用的是“家”这个字眼。六一离开家已有好几年了,他以为他早已经是只没有家的炎狐了。可现在阿言跟他说“回家等我”,这是阿言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承诺。

“好吗?”阿言一眨不眨地看着六一,像是在发誓他一定会回来。

“好。”六一下意识地就点头答应了。

老祁看着小家伙临危不惧,不慌不忙,又替朋友着想的模样,颇有老夫人的风采,满意地点了点头,想想家里的那位少爷,不由得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08

楚府,从老太爷那一辈起白手起家,三代至今已是海城的大户,可想而知其发展速度之迅猛,手段之高超。当年老太爷和老夫人硬是凭着一点资本在海城站稳了脚跟,随即雷厉风行,大刀阔斧之势令人咋舌。如今的楚府已是海城三大家族之一,每天在楚府迎来送往、攀亲附贵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大多数都被打发了回去,哪儿有那么多的价值可以挥霍无度。我们楚府分分钟百万上下的好嘛!今天的楚府门卫依旧一脸面摊,内心抓狂。

哟,祁管家亲自带了个小孩儿回来。眉清目秀的,就是太瘦了。

阿言跟着老祁一路回来。老祁偶尔问他几句,他便照实回答。两个黑衣男子一声不吭地在后面跟着,训练有素。一直到了楚府大门,阿言看着那恢宏气派的大门,不觉的有点被震慑到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一进去,或许就真的没那么简单了。

老祁注意到了这一点,停下来,侧过身子问他:“怕吗?”

“怕,但是我得进去,对吗?”阿言诚实地回答着,眼神却瞥向了身后那两个肃穆的黑衣人。逃不掉的,对吗?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您踏入楚府的第一课。”

 

“老夫人,人我给您带回来了。”老祁微了微身子就退到了一旁,两个黑衣人也随即退下去了。

所以,眼前这位穿着华丽面慈目善的老奶奶就是老爷爷口中的“老夫人”?看起来,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啊。阿言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另外一个已老却更有权势的叶红。

“你就是叶红那女子的孩子?”老夫人悠悠地一出口,眼神就犀利了起来,全然不复刚才和蔼的那一张面孔,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咄咄逼人了起来。她比叶红更可怕。

阿言紧了紧后槽牙,握了握拳说:“是。”

“你且凑近来,让我仔细瞧瞧。”不可抗拒地下命令,天生的上位者。

阿言鼓足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一个身位的位置停了下来,略显怯生生地看着老夫人的火眼金睛。不能怕,阿言你不能怕。

老夫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言。瘦瘦小小的一只,看样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不过好在年纪还小,还可教。呵,这硬着头皮的孤勇和这一双眉眼,倒有几分珩儿的意思。

阿言接受着老夫人长久的注视,心里忐忐忑忑得跟打鼓似的,背上似乎还有冷汗在往下流。厅堂很大,远方的风调皮地穿过他的衣襟,掠过他泛湿的手背,吹熏了他因窘迫而有点泛红了的耳根。就在他几乎认为自己都要站不住了的时候,老夫人发话了,这一次没有强大的气场,没有奇怪的压迫感,老太太似乎又回到了阿言刚刚进来端坐在正中央的那个老太太,寻常得拄着拐喝着茶。

“你今年几岁啦?”

“十岁。”

“读过书没有?”

“去书院偷听过几堂课。”

……

一连串的问话之后,老夫人终于抛出了重点内容。

“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阿言不知,但一路走来多少能猜到点。

“没错,我楚府家大业大,但是人丁稀薄。珩儿,也就是你的父亲,楚珩,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就去世了,只留下了小瑾。”

“还有你。”

老夫人说到这,眼神里微微泛起了光亮,里面流转的都是阿言不可追及的过往。

“珩儿从小就很聪明,长大以后更是,可偏偏没什么野心,后来遇到了你母亲,也不知道这叶红是用了什么手段,愣是把珩儿栓得死死的。那天他竟然跟我说,要休了柳灵,娶你母亲。我问他,‘那你要柳灵和小瑾怎么办?’他竟然跟我说,他不管。”

“这是他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跟我说话。我想,好哇,珩儿可算是长大了。可这么做,怎么向柳府交代,所以我就跟他说,‘小瑾身体不好,那叶红要是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起码柳灵那儿也算交代得过去。’我答应他的时候,他开心极了,我很久没见珩儿那么开心了。”

“可柳灵那妇人竟然敢骗我!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一味地沉浸在悲痛中,在床上一病就是大半年。等到我想起还有你这么个娃娃的时候,她跟我说,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叶红也疯了不知所踪。当时柳灵在我印象中还是个乖巧识大体的女子,再加上这件事情上本就是珩儿做得不对,我们楚府于心有愧,我也就不再提了。”

“可谁知她竟然敢骗我!而且一骗就是十年!要不是老祁听到流水巷子着火的那家被烧死的人叫叶红,稍加调查就知道她还有个儿子叫阿言,我指不定要被蒙蔽到棺材板里都还不知道!”

“事后,我就让老祁去寻找你的下落。一来,我答应过珩儿,要认下你这个孙子。二来嘛,我已经老了,心力不足,可这家产就这么交到小瑾的手里,呵,我可不放心。”

“我得让他们母子俩清楚,我这偌大的楚家,到底是谁在当家。”

 

真相,永远都来得如此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它轻轻地吹起一阵风,滚下一颗小石子,小石子落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涟漪推动着小船悠悠地划向远方。小船没有遇到桥头自然直,而是撞上了南墙,抖落下另外一颗小石子。没有人知道小船会不会疼,南墙会不会骂人,阿言他现在撞得有点懵,也无意关心下一颗小石子,会去敲响哪一扇门。

 

六一看着阿言跟着老爷爷和那两个黑衣人走了之后,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可一路上他边走边后悔,越走越自责,怎么就让阿言一个人去了呢。万一,不就是因为发生过才有的万一嘛。不行,他得返回去找找。可海城那么大,找上那么小的阿言又谈何容易。当初六一找了几天都没找到,这一次他依然没能找到,只能在夜色深重的时候劝自己回到榆榕树,说不定阿言就在那里等他。可真等到他回到了树洞,看着早上阿言收拾干净的床铺和叠得齐整的小被子,无能为力瞬间击垮了他毫无保留的防线。

不应该让他一个人走的,我应该再决绝一点的。明明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回来,好不容易养好了他身上的伤,怎么就把他那么轻易地拱手让人了呢。我应该陪他一起去的,哪怕他不同意。

可脑海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冷静点,相信阿言,他可以自己回来的。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沉默的树爷爷读着六一泛滥的思绪,知道了他们这一天的遭遇。他只是一棵普通的读心树,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自己的枝叶舒展得再茂盛一点,好让路过的生灵听不到树洞里的动静,守护好他们的家。

月儿温柔,夜色温柔,但愿千里寄情终回首。

 

“啊回来了。”

六一坐在榆榕树的最高点守望,大耳朵一动,接收到树爷爷传达出的讯息。朝着远处定睛一看,果然是阿言回来了!

“阿言!阿言!你可算回来了!”六一一边高喊,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阿言。

“阿言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说话!”六一看着阿言呆呆的表情,离开时还泛着星星的眸子都黯淡了下去,仿佛一下子又被打回了十几天前他侥幸救回的那个小孩子。心里是又酸又疼,又像是涨满了潮湿的雨露,软得不像话。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已经回家了。”六一别无他法,只能抱着阿言拍拍他的背 。

“嗯我没事,就是有点……”阿言想,是有点什么呢,难过?难过他的生母葬送在那场火里,自己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孤儿了。可似乎又没那么难过,那个女人对于他来说不算是母亲,只是一个刽子手。开心吗?所有的苦痛都将离他远去,不愁吃穿的日子唾手可得。可似乎又没那么开心。冥冥之中对于即将来临的日子还有点担忧,有点害怕。震撼吗?的确。所有的真相无从选择地就这么横陈在他的面前,哪怕自己闭着眼睛说不要看,脑海中也会浮现着这赤裸的真相,像是用最直白的逻辑词汇平铺直述,不讲人情。

所有的情绪都在脑海里汇成了四个字——命运弄人。阿言还记得,书院的教书先生说到“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这几个字的时候就会感叹一句“命运弄人”,随之而来的就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仿佛是在替陆先生认命,又像是在认自己的命。阿言也认过命,他以为这一生都逃不过了,就这样的时候,六一带来的一场火烧掉了短暂的前尘。

原来余生,还可以那么长。

可就在他开始认认真真地盘算着以后的时候,上辈子烧熄的灰烬又铺天盖地而来,网住了他伸出去的手,星星点点地迷蒙住了他的眼。

他闭着眼睛想,“如果这注定是我要到的去处,我便去,且看命运还愿与我如何纠缠。”

09

阿言把原委都说与六一听,六一听完,一阵沉默,只剩风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声音。

“那你想去吗?”过了好一会儿,六一问他。

“去哪里?楚府吗?这已经由不得我做主了。”阿言苦笑,朝着远远的街角那儿望去,只见两个黑漆漆的身影在那儿徘徊着,是楚府派来监视他的人。他跟老夫人说,他在外面还有个朋友在等他。他要来跟朋友解释一下。老夫人当时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说:“哦,那你就去吧,记得回来。不然,我很乐意请你的那位朋友来府上做客的。”随即又吩咐老祁派人保护好二少爷。说得好听是“保护”,其实不就是防止他逃跑,来监视他的嘛。

这件事,若是换成了别人,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堂堂楚府二少爷,以后要什么有什么,吃喝不愁,华服披身,玩乐勾勾手指头就屁颠屁颠地来了。可这些都不是阿言想要的,或者说,他并不想凭着这身体中流动的血缘而不劳而获。阿言从小受的苦难告诉他,没有那么好的事,一入楚府,你失去的,或许是比这条苟活于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自由,比如自我,比如,眼前的这个毛茸茸的六一。

他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团起来就像一个棉花糖,只露出一双圆圆光亮的眼睛。他因为弱小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明明已经一路颠沛流离失意很久了,连个榛子酥都满足不了自己,眼里却依然是光亮的星火,还愿意在这个遍地疮痍的人间化作一团火焰温暖我。休息在树洞的这几天,从前都被拦腰烧折,再世为人的快乐像是误入了桃花源。只是不知此去经年,是否同那渔夫一般“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抑或是同那南阳高士般,“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太多的不确定了,阿言没有那个自信去面对这未知的一切。纵使再早慧的孩子,也无法摆脱此刻来自命运的戏弄。

“我是问,你想去吗?”阿言,我问的是你,不是楚府,不是别人。

阿言看着此刻严肃认真的六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

 

四处游弋的风吹散了乌云,摇曳了星斗。皎皎月光轻轻地挥洒在榆榕树上,潺潺绵绵,迢迢不绝。榆榕树淡淡的清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流转,缓缓地织就了一张温柔的纱。花草树木,宿鸟飞虫,就隐没在这张纱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天地辽阔,人间温柔。

“不想,所以我们逃吧。”

 

海城有以上古四大神兽为名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门。但是一旦过了日落时分,青龙、白虎两大门便关上了,剩下朱雀和玄武门只出不进,过了子夜十二时,朱雀和玄武门也统统合上,剩下这座无坚不摧的不夜城独醉独欢。

现在已经过了子夜十二时,四大城门均已关闭。巡逻队伍井然有序地在城墙口检视着来往的生灵。妄想穿过城门出去,基本是不可能的。那么既然陆路行不通,就只能靠水路了。海城的主河流有墨河、双河以及最大的护城河,它们的支流在城中大大小小地分布着,数不胜数。水路难以阻隔,只能控制。也就是说,出得去,有希望。

六一和阿言所在的榆榕树处于海城的西南方,往东北方向走500米就是双河的支流,顺着河流一直往东行,就能远远地看见海城最大的货物集散码头——龙湾口。到了那儿,就一切好说了。货船那么多,随便上一艘即将离港的船,就能离开这儿了。从此天涯海角都无关,江山江湖就在他们的脚下。

阿言和六一乐观地设想着以后的生活。他们要去看会跳舞的盲虾,去看每天都要喝水的仙人球球,去山顶看佛光,去深海看珊瑚,去天空之境看彩云。六一还说,他要带阿言去看他们炎狐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琉森。不过只能偷偷看,他不想给他们家再带来什么困扰。

 

“都部署好了吗?”

“启禀老夫人,以防万一,上下都打点好了。”

 

树爷爷清楚了他们俩的小心思以后,就伸展出繁枝茂叶,为他们挡下片刻的监视视线。街角的黑衣人等了一会儿,待到察觉不对劲时,两个小家伙早已凭着灵巧的身子翻下树,一路蹑手蹑脚朝着双河的支流而去。到了河边,他们就解了一条随意拴在岸边的小船,朝着龙湾口划去。没有任何划船经验的他们在经历体力疲劳、胆战心惊和差点翻船3次,2次擦船的良好记录,倒也算是跌跌撞撞地划到了目的地。

龙湾口,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此时,已是寅时4点半了。

 

“阿言你坚持一下,就快要到了。”六一一边拉着阿言一边艰难地往龙湾口走去。

饶是精力充沛的六一在经历过这么一夜的长途奔袭后也是有点累了,更别说长年遭受虐待,刚刚大病初愈又在老夫人面前强装镇定的阿言了。其实阿言在回到榆榕树的路上时,已是心灰意冷,自知抵挡不了这命运的安排,可六一的一句“你想去吗”又打碎了他对于豪门权势的认知,他们关不住他。他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那条鱼、那只鸟,谁都阻挡不了他向往自由的心情。

他不愿,不想,不甘,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即使地平线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可太阳终究是会升起来的,对吗?

“六一,我好累啊。”阿言走着走着似乎就要摔倒了,眼睛酸酸涨涨的,看东西都是迷迷糊糊的重影。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六一从没有如此的疲乏过,似乎有万重小山压在他的身上。

出逃,本身就是一个耗尽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过程。在你鼓足勇气决定一往无前时,能否抵挡下疲乏的痛,是出逃的最大考验之一。

“嗯,我们就快要到了。”

 

远处的楚泽看着这两个相互扶持的小家伙,不由得冷笑了起来。他不明白老夫人费那么大劲要那个小孩子做什么,看上去又瘦又小,跑都跑不了几步。祁管家也只是一脸神秘地说送那孩子回来之后就知道了。奇奇怪怪的,莫非是楚瑾少爷的私生子?呵,怎么可能呢。楚泽一脸的无所谓,拎起他的长枪就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神色轻松得仿佛只是去迎接一个必然的结局。

六一警惕地发现了空气中流转的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远远的有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正在朝着他们走来。来者不善,意图,恐怕就是阿言。

“阿言,追来了。快跑!”

“阿言,阿言!阿言你醒醒!”

此时的阿言由于体力不支已经昏了过去。

六一见阿言没有反应,就打算背着他往回走,另辟蹊径。再者,单凭他的速度甩掉这个尾巴,应该可以。

正当六一咬咬牙决定提速的时候,却发现后面的那两个黑衣人也正在赶来。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要放手一搏吗?

“阿言,你先躺一下,我去去就来。”

两个黑衣人先赶了过来,看见阿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查探了一下发现只是昏了过去,便打算抄起阿言回去复命。

耳边掠过一阵风,眼睛一痛一黑,打算动阿言的那个黑衣人甲就失去了平衡,连连退步。另外一个黑衣人乙也明显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退到了甲身边,却仍旧被眼前掠过的一个白色身影踢了一击,力道不小。长期经过严苛训练的他们本能地察觉对方并非善类,遂背靠着背警惕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有风,来了。

这不是一般的风。风裹挟着烈焰在微浅的夜色中如山洪爆发般扑面而来。四面八方都有风来,于是四面八方皆有烈焰。两个黑衣人相互抵御之势正将他们围困在这个火牢之中,无处可逃。值此危急之时,远处的楚泽也正好赶来。一把银枪势如破竹地冲进了突围圈,也给两个黑衣人打开了突破的缺口。黑衣人看准时机,一个健步逃离了这包围着的炙热空气。热浪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身影,时而高大,时而渺小,正缓缓地向他们靠近。突然,又是一阵风,火跳了三跳,身影便不见了。紧接着就是“噌”的一声,是金属与利爪的碰撞而强烈摩擦的声音。

“看到你了,小狐狸。”楚泽一个格挡就拦下了六一的突袭。

好快,六一在心里吃了不小的一惊。他出来那么久,鲜有生灵可以跟得上他们炎狐的速度,更何况是人。可眼前的这个人做到了,难道他不是人?

10

六一想错了。楚泽就是人,完完全全有血有肉的人,他只是比一般人的天赋要高那么一点,而对武学的追求又更纯粹更努力许多。所以他才能够胜任楚家的如此重担,即使一个人也敢背负着老夫人的信任,单枪匹马地出来独当一面。

连续的几次进攻都被楚泽无情地拦阻了下来,并且攻防兼备。他时刻都在准备下一招来临之前的反扑,就像一只涨满了身上的肌肉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锐利地盯着空旷之地上唯一的猎物。这下,六一算是明白了,不是巧合,也不是强弩之末,这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实力。六一一时间觉得他所有的招式都仿佛是泥牛入海,难以撼动得了楚泽手上的这柄长枪半分。那么,这是楚泽所有的实力了吗?

小狐狸的攻势迅而猛烈,不由得让楚泽严阵以待,有那么几个瞬间就差点让他伤到自己了呢。呵,似乎是有点小瞧了这只小狐狸。那么……

“喂,你们两个去看好那个小孩,别在旁边碍手碍脚。”楚泽与人战斗时最不喜有人插手,哪怕是自己人。

两个黑衣人接到楚泽的指示,不疑有他便护在阿言的身边,等待着楚泽的凯旋。

六一一看黑衣人要靠近阿言,便顾不得这边的楚泽,想转而投身去保护阿言,无奈又被楚泽的长枪所圈住,几次三番不得脱身。楚泽也顺势反守为攻,一柄渊鸣枪飒飒生风,不消一会儿六一就处在四拳难敌的下风,身上也多出了好多怖人的伤口。

怎么办,打不赢的。六一被长枪撂倒在地的时候,悲哀而无望地想着。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地平线那端的太阳就要升起了,龙湾口就在那儿呜呜鸣笛唤醒沉睡的人们准备远航。可那里没有他和阿言,他便什么都看不到了。体力透支太多了,眼前只一阵阵地发黑,隐约地瞥见身上带着的莲草叶。要这么做吗?

“六一,我现在把莲草叶留给你,但切记,每天只能吃一点,不可贪多。”莲叶草里面储藏着神山的神秘能量,和琉河的功效是一样的,能维持他们炎狐最佳的身体机能。可一旦贪心有余……

二七哥哥的嘱咐犹在耳畔。可哥哥,我还能怎么办?我还是太弱了,我不仅救不了我自己,也救不了阿言。他还那么小,甚至都还没成年,却只能任人打骂,像摆布一个玩偶似的操控他。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像那天的月亮一样圆圆亮亮的,看着叫人欢喜。那时我就想,这样的小孩是值得温柔以待的。可他的手心好凉,比神山附近的雪还要凉,他身上的伤好狰狞,比自己曾经受过的都要狰狞。可我想伤口总会痊愈的,而且我是炎狐啊,天生就会控火,我总能焐热他的。后来我看到他被他的妈妈虐待,于是就一把火烧了那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把他抱回树洞的时候,我总担心他会不会死掉,毕竟人类是那么脆弱的一个物种。还好他活下来了,看到他一天天地精神起来,伤痕一日日地淡下去,脸上也总算是有了那么几分气色,我开心得比吃到了烤鸡还快活。我想接下来我们要经营好我们的家,却又碰上了这么个事儿。可是没关系啊,阿言不想,我便带他出逃,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的。

我总觉得我可以,我甚至想,我要是救起了阿言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救救我自己。可他现在却和我一样躺在冰凉如水的地上。尘世苍苍渺渺,希望犹如远方微茫的光亮,兀自地在那儿驱使着我们前行。可我们是飞蛾,希望就是灯火,奋不顾身是需要以生作为筹码的。他们都说海城是个甘之如饴,让人义无返顾的地方。可这分明就是个牢,欲望做茧,浮生为眼。

我们逃得掉吗?这偌大的海城,这弄人的命运。

“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哥哥临走前对六一说的话,以及成人仪式上那绚烂的火花,一簇一簇一团一团地盛放在六一的心里,炸出一道道惊天破石的裂痕。

什么鬼生存法则,什么破血缘关系,难道我们不应该成为自身的门庭吗?每一个人,每一只狐,每一个独立的生灵,不都应该遂了自己的心意而活吗?为什么要受家族的负累,受世人的挑唆,他们都没有自由的吗?如果他们没有,那又凭什么来剥夺我们的自由。

六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剩下的莲叶草。把所有的刀霜剑冷都吃进去,把所有的苍渺山河都吃进去,把你和我的希望一口一口都吃进去。我们等得了明天,也挨得住这个黎明,对吗?

只是对不起了哥哥,你要我答应的,我最后都没能做到。

 

楚泽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小狐狸视死如归地挣扎着把他身上带着的那片草全都吃了进去,眼泪不停地簌簌而落。渊鸣枪在光影中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等待着六一的屈服。他会认输吗,会放弃掉这个小孩儿逃之夭夭吗?还是决定和我一决生死?

“喂,我的目标只是这个小孩儿,你走吧。”

“阿言,你觉得火好看吗?”

六一对楚泽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喃喃自语着,身上燃起了炽热的火苗。这次不是一只小爪子所控制的,而是动用了全部的精神力量点燃的一场焰火盛宴。六一也没想到莲叶草竟然可以让他召唤出那么多生生不息的星火,而且他感觉他的精神力包括体力都回来。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痛不可当的灼热。六一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灵魂都放在冥燚中炙烤,疼痛如同这热浪般席卷了所有的大脑神经。一双痛得在跳的眼睛直指那两个看守着阿言的黑衣人,眼底的恐惧。

你们在怕什么?火那么好看。

还没等楚泽反应过来,六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两个黑衣人逼近。所到之处,无不遍布着燎原之火。那两个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如疾风过境般的火焰向他们袭来,出于人类对火焰本能的恐惧,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一击即中,痛苦的喊叫声贯彻天际。后面的楚泽也明显察觉出了六一的异常,连忙上前,却一个不慎被烧掉了衣袂。

啧,轻敌了。这小子刚刚吃了什么啊?看样子不打上一场恶仗是带不走这小孩儿了。

 

渊鸣枪,全名破影渊鸣枪,枪长一丈二,远比其他枪来得长。传说枪头是用玄火淬炼再用极冰锻造七七四十九天,引初春的第一声雷鸣破冰而出,不惧烈火与寒冰,枪杆呢则是以上好的红椆木制成,直而不曲,细而不软,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其纹理若飘鸿,浑然天成,堪称鬼斧子的绝作。在日月交辉之下,破影渊鸣枪银光皪皪,寒星点点,覆雨翻云间便在燎原大火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杀进了六一的包围圈。

“你是炎狐?”

楚泽眉头一皱,似是也不大相信他这一匪夷所思的判断。据他所知,只有炎狐才能如此自如地控制着多么多焰火,可炎狐不都是通体火红的吗?怎么眼前这只雪绒绒的白狐狸也可以。仔细一看,这只小狐狸除了皮毛颜色和炎狐不同,其他无论是长相还是速度、视听方面都是炎狐才拥有的体态机能。那么排除掉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难以置信,也是事实本身。

“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六一轻捷的身形很快近了楚泽的身,在白色的劲装上留下了几个碍眼的黑洞,甚至还烧焦了几缕黑发。楚泽长枪一挡,一挑,便迅速与六一拉开距离。六一哪能就此罢休,一跃而起,顺着长枪就直捣黄龙。焰火带来的灼热之势逼得楚泽手挽枪花,以密不透风的防御抵御着连连奔袭的炎火。一时间,楚泽看似是落了下风。诚然,对于火焰,人类有着与之难以跨越的鸿沟,但好在楚泽手上有渊鸣枪,扎实的武学功底和长久的实战经验也足以为他奠定了随机应变、沉着应战的基础。相反不好的,应该是六一。尽管身体各机能皆因莲叶草而得到了恢复,对于炎火的操控更是以数倍递增。但他需要用仅剩的清明去控制这一切,就像一根紧紧绷紧了的弦,必须拉直了,决不能松,更不能断。痛苦层层叠叠地震荡着六一的大脑,就像一个大钟“嗡”得在耳边敲响,声势大得直犯恶心,只想让人把心都吐出来。六一吐不出来,痛苦也不会就此放过他,一下紧接着一下,从大脑敲到心脏,再传达到四肢,浑身筋脉骨骼似乎都在循环着断裂重塑继续断裂的这样一个过程。难受的疼,太疼了。如果不是在战斗,他都想在地上打滚如野兽般嚎叫出这彻骨的撕心裂肺。可他不能,只有晶莹的汗水悄悄地蒸发在空气中,替他稍作缓解。

这是破釜沉舟,这是背水一战。

楚泽几番咬牙坚持,却也是一副狼狈不堪样。汗水浸透了他的全身,拿枪的手也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着。另一边的六一,喘息越来越粗重,意识在长时间的耗战中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阿言……阿言……他在唇间心里默默地念着,反复地念着,仿佛多念一遍就能多一秒坚守住一个信念,一个不可破灭的希望。

人有的时候是不可理喻的,狐也是如此。六一遇上了阿言,便起了多看一眼的念头。只这一眼,他在阿言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他想找一个答案。虽然他也不是很确定这个答案是否尽善尽美,是否能在传说与歌谣中开出花来。可他想,他总得试试,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他听人说过,有些人穷尽一生都没能寻得他们所想。他作为一只狐,如果能在死前得到了这个答案,那也算是值了,对吧。

 

“不要!”

 

阿言刚从一片冰凉的黢黑中醒来,就见一柄长枪刺穿了六一单薄的胸膛,高高挑起,再一使劲收回,再一遍经过那个鲜血淋漓的创口。六一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重重地掉在地上。炎火收息无余,仿佛一场用泡沫堆砌的美梦,消散得一干二净,无从追寻。

“六一,六一!”阿言踉踉跄跄地起身朝着六一跑过去,眼前是止不住的泛黑,头疼欲裂,心里却如大火焚身般的苦痛难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应该晕过去的,我不应该放他独自去面对这一切的。这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拖累他,为什么要逃跑,好好过你小少爷的日子不好吗。自由,本就不是我这样的小孩儿应该追求的,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招惹六一。他从遥远的琉森而来,出走多年,天大地大无论去哪儿都好,这都不应该是他的归宿呀。六一,六一,六一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吗?我不要什么自由了,我只要你活着,六一。

天呐,求求你保佑六一吧,我宁可刚刚是我眼睛糊涂错看了。天呐,求求你了,保佑六一保佑六一。

阿言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因为从前没有神灵听见过他,所以他不信。可现在他愿意为了六一向上苍诚恳地祈求,就像他见过的所有愿意三跪九叩去朝圣的信徒一般。

阿言从没觉得这一段路会有那么长,他在心里默默忏悔,向上天祷告。

待阿言终于跑到六一身边时,世界寂静无声,偶有风掠过枝干,吹落雪花的坠落声。原来不知不觉天空已开始飘落下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雪花纷纷扬扬,悠悠转转地落在人间,凉凉的,样子有点像柳絮,又像河岸的芦花,还像六一的绒毛。可六一现在的绒毛是鲜血的颜色。阿言从没有那么害怕过血,很小的时候还会,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怕了。六一的血,又让他重新堕入了一个噩梦的轮回。

阿言跪在坚实的地上,雪花就围着他打转,绕着他瘦弱的膝盖,绕着他单薄的身体,绕着他……早已麻木冰冷的那张脸。

他的手有点抖,就像一位行将朽木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向六一。他不知道该如何抱起六一,就像他不知道如何堵上那个早已被鲜血覆盖不知踪影的创口。他只知道鲜血正从六一的小身体里汩汩而出,像一眼永不冻结的泉水,又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

会带走他的,这些血会带走六一的。

“不要,不要不要!”阿言撕扯着他早已喑哑干涩的喉咙,一边用双手去堵住那条刺眼的红色小溪流。可是为什么,两只手好像根本不够用,怎么堵都堵不上。

“别怕,别怕阿言。”六一像是听见了阿言在叫他,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只见阿言的鼻子红彤彤的,眼眶也是红彤彤的,像刚刚被遗弃的小兔子,更像是被哥哥饬令离开琉森的那个六一。一样的痛不可挡,一样的阴郁绝望。

“六一你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阿言挣扎着起身抱起六一,却在刚迈出一步的时候一个踉跄,只听得膝盖又重重地跌回了地面。“没事儿,我可以的。我可以带你去找医生。你别拦着我。”他被六一阻止着,“六一,你得去看医生,不然怎么会好呢?你听话好不好,我们去看医生。我知道城北的百草堂里有个神医……”阿言一边抱着六一一边跟他说话,可没走几步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太虚弱了,根本抱不了六一。

“你看,你连,我都抱不起了。以后要,多吃点肉,这样,才健康。”六一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笑着说,“倒是我,平时吃太多,体重都要,超标了。”

“对啊,以后肉都归我吃,其他水果蔬菜我们对半分。”阿言抹了把脸,准备重新起身,却被六一的小爪子按住了胳膊。六一冲他摇了摇头,笑着。

尽管眼睛只剩一条缝了阿言却依旧能感觉得到那眼眸中闪烁着他熟悉的温暖与光亮,他突然想到了榛子酥,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六一也是这样笑着的。

阿言试着跟他笑了一下,眼泪却不听话的“啪嗒”一声,落了下来,从他的上辈子,一直追溯至今。他不想哭的,在那个冰冷的家里独坐天明的时候他没哭,在被同龄人嘲笑欺侮的时候他没哭,甚至在那个和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血液的生母一次又一次地谩骂虐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哭。他本就是个没人爱的“小崽子”,而眼泪是为那些爱你护你疼你的人而流的。他没有,所以他不哭。可现在几经哽咽他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的决堤。因为在他面前的是六一。是六一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他小小的爪子和身躯抱住他,他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与希望,是 六一一点一滴分享自己的从前和以后,带他听故事见不一样的人,他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烟火。是六一帮助他鼓足所有的勇气去为了那个他从未见闻却心向往之的自由而一往无前,剑指天涯,他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要有所追,且敢追。

可现在……可现在他怀抱里的星火就要熄灭了,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他。六一,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沸沸扬扬的伤心直往眼睛里钻,叫阿言如何不痛哭起来。他瘦削的肩膀骨头急剧地抽搐着,嘴巴却紧紧咬着下嘴唇,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哪怕他越哭越悲切,越哭越凄惶,仿佛没有什么能清洗这满身的血渍,唯有用眼泪去稀释这半生的仓皇。

“别哭了,你看雪,下雪了。”六一拂过阿言满脸的泪痕,抹去他脸上的雪花,说,“琉森的雪,也是这样的。”

提到琉森,六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想念他的妈妈,想念妈妈的手像温柔的晚风一样,抚过他雪白的皮毛。他想念二七哥哥,想念他总是不动声色地保护着他们的家。他甚至还有点想念三七和五四,虽然他们老是合起伙来欺负他。琉森的四月,应该长满了鲜花和绿草,每天都有好多好多的鸟类在森林里繁衍生息,嬉笑追逐。各种生灵热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仔细听,还能听见琉河潺潺经过的声音,悦耳动听。小鱼小虾就不谙世事地在里面游来游去,不知悲欢。

琉森的四月,就是这么鲜活的四月。而雪,永远只在寂寞的深冬静静地绽放。

六一又眨了眨眼,问阿言:“阿言,你喜欢雪喜欢白色吗?”

“喜,喜欢的。”阿言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六一就是雪绒绒白白的一只。”

 

真好呢,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六一像是累了,又像是得到了一个甜美的睡前故事,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雪覆盖着他来时的路,也为他铺好了去往的何处。

 

 

后来,海城的四月雪终是下了七日才绝。

人人都在传说是人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天有异兆。

而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海城的一角破土发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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